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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送上话题中心的那场车祸，发生在她送餐途中。4月27日上午，沈玲玲骑着电瓶车正常直行，一辆同向行驶的轿车突然转弯，“砰”的一声，两车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沈玲玲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对方车上下来一男一女，是一对中年夫妻。坐在副驾驶的女人一下车便举起手机，对着沈玲玲不停拍摄：“你没有刹车啊……刹车刹牢就没有问题了呀。我车子都给你碰的一塌糊涂……心都被你吓得跳出来了。”

沈玲玲一下子慌了。她瞥了一眼对方的车：是辆宝马，轮胎边缘被刮出了几道清晰的划痕，漆面也掉了。

“对不起……”，沈玲玲顾不上查看伤口，一边道歉，一边艰难地将电瓶车扶起来。

当时，她跑外卖才刚满一个月，不过是趁大专实习期间出来赚点零花钱。她不了解交通事故责任该如何划分，更没意识到，对方转弯未让直行，本身就可能存在过失。

直到一位路过的女生上前帮她捡起散落的东西，又好心提醒她是对方的责任，沈玲玲才稍微宽了心。可一低头，手里的订单还有五分钟就要超时了，她来不及多说什么，急忙跨上电瓶车，“嗖”地一下离开了。

事后回想起来，这是沈玲玲最后悔的地方。她总是在想，如果那时在现场立刻报警，是不是就能避免后续那一连串麻烦。

但在当时，她只觉得这不过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交通事故。她自认倒霉，自己掏钱修了电瓶车——420块，是她跑外卖四天的收入。下午她又照常送外卖去了。

车祸过去没几个小时，当她走进一家门店取餐时，一名素不相识的店员突然凑过来：“你是不是撞坏了别人的宝马？”对方说是在抖音的同城推荐里刷到了她的车祸视频。

“小怪阿姨”发布的车祸视频。讲述者供图

沈玲玲后来才知道，车祸现场那个举着手机拍摄的女人，是湖州小有名气的带货网红“小怪阿姨”，运营着多个视频账号，有近十万粉丝。

视频传播的速度惊人，到了当天晚上，妈妈的一位同事也刷到了同样的视频，并且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狼狈的沈玲玲。“小怪阿姨”平时发布的视频通常只有几十或几百个点赞，这条视频发出不到一天，点赞量已经涨到了三四千。

而且沈玲玲还发现，视频里的那场车祸，和她经历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视频一开头，就是“小怪阿姨”充满同情的感慨，“真不容易啊小姑娘，你几岁啊……”镜头扫过慌慌张张的女外卖员，划伤的宝马车，只字未提事故责任，再配上一段充满善意的文案：“车子被刮擦得一塌糊涂，下车看到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姑娘，心就一下子有了包容……”

画面、声音都来自事故现场，但经过一番剪辑，一场尚未厘清责任的交通事故，摇身一变，成了“豪车车主体谅底层女孩”的温情故事。

让沈玲玲感到不安的，还不只是视频内容本身。整条视频里，她真正露脸的画面只有短短一秒，还只是一个侧脸。可就是这一秒，在算法的精准推送下，让她先后被几个毫不相干的人认了出来。

它还会传播到哪里？又会被多少人看到？沈玲玲向抖音发起了投诉，视频很快被下架。但第二天，沈玲玲发现，对方又在微信视频号发布了同样的内容。

那几天，沈玲玲被逼得连外卖都没心思送了。两天内她跑了三趟交警部门，终于查到事故现场监控，明确了责任认定——监控显示，宝马司机转弯未让直行，负全责。

交通事故认定书。讲述者供图

宝马司机赔偿420块修车费，交警也作了口头教育。这场事故在事实层面，总算有了一个黑白分明的交代。

但沈玲玲却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没有收那420元。她本就不是爱出头的人，从小到大习惯了当学校里的“透明人”，话少，内向，不爱社交，连着几天都可以不和人说一句话。遇事向来是能忍就忍。可唯独这一次，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玲玲的妈妈也担心，女儿遭遇这样的委屈，以后会不会留下阴影？车祸之后，她看着一向安静的女儿变得极易情绪激动、暴躁，经常话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

以毒攻毒

“小怪阿姨”究竟是什么来头？沈玲玲在此之前一无所知。沈妈妈倒是常在手机上刷到她，但每次都划走，觉得她吵得慌。

短视频里的“小怪阿姨”，常年顶着一头波浪短发，语速极快，性格泼辣。由于总喜欢用湖州方言讲些黄段子、打擦边梗，她没少被人投诉；但也有人偏偏就中意她这种接地气、敢说敢讲的劲头。

为了给女儿讨个说法，4月28日，沈妈妈在抖音上给自己长期关注的一个自媒体博主王铭卫发去了私信。

在湖州的短视频圈里，王铭卫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几个账号有十几万粉丝。做过外卖骑手，开过餐饮店，自封为“正能量博主”“湖州照妖镜”，镜头前一向眼神锐利、语气强硬。在本地，他跟“小怪阿姨”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已经隔空交手好几年。

王铭卫说，他和“小怪阿姨”其实私底下没有交集，只是看不惯对方用湖州方言讲低俗段子。“我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看到世道风气这么沉沦，我是很难受的。”从2023年开始，他便持续在视频平台上公开批评“小怪阿姨”，还曾多次报警举报。

因此，当沈玲玲妈妈说了自己女儿的遭遇、请他帮忙发声澄清时，王铭卫自然是“当仁不让”，“只能是我来了！”

他打算“以毒攻毒”，用AI捏了几个虚拟角色，把这场车祸用视频再“演绎”了一遍。强调了事故责任，当然，更少不了对老对手火力全开的嘲讽：“开车人不知道交规吗……她做了什么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拍视频。”

这条视频一发出，热度攀升很快，一下子破了十万浏览量，三四千点赞，评论区齐刷刷竖起大拇指，“为正义使者点赞”，“支持正能量”……

王铭卫用AI制作的还原视频。讲述者供图

舆论风向逆转，这回轮到“小怪阿姨”叫苦了，她公开指责沈玲玲联合王铭卫网暴自己。她不理解小姑娘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我也没有讲她的坏话，没有责怪她”。为此她专门在自己的视频号上强调，“我这个（车祸）视频发出来，是希望广大外卖员不要开车这么快，安全是重中之重”。

网友并不买账。“小怪阿姨”曾抱怨说，因为王铭卫这条视频，她三更半夜都在被网友私信辱骂。后来索性关闭了账号的评论权限。

这事能在网上掀起这么大风浪，除了自带“豪车”与“外卖员”等吸睛元素，或许也跟“小怪阿姨”那一口噼里啪啦的方言有关。据王铭卫观察，“小怪阿姨”的影响力不只在湖州本地，江苏、上海等长三角地区不少人都能听懂湖州方言。尤其是中老年群体，从50后到70后，很多都是“小怪阿姨”的忠实观众。这也是王铭卫坚持抵制对方的原因。

网上再闹腾，事情终归要回到现实里解决。4月30日，借着去交警部门领取交通事故认定书的机会，在交警的见证下，沈玲玲和“小怪阿姨”决定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调解。

这是双方在事故后的首次碰面。那天沈玲玲刚到交警队，“小怪阿姨”便热情地迎了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各种关心和安慰的话连珠炮一样往外冒。

沈玲玲选择直奔主题，提出诉求：书面道歉，或者拍摄澄清事实的道歉视频。

“小怪阿姨”满口答应下来。正当沈玲玲以为事情进展顺利时，没成想，对方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她大跌眼镜的提议：小姑娘，你跟我一起拍好不好？

道歉变成“合体营业”，沈玲玲当场懵了。她非常抵触将自己的样貌暴露在网络平台上，但本着“大事化小”的想法，还是退了一步，试探着问：“那……可以戴口罩拍吗？”

不行！但你可以开美颜啊。“小怪阿姨”一方提议。

这场协商最终不欢而散。临走前，“小怪阿姨”给沈玲玲抛下一句话：你直接去法院起诉吧！

沈玲玲不是没想过起诉，但咨询的律师说，官司打下来，最后拿到的精神损失费恐怕都覆盖不了律师费，而她2200的月工资也负担不起。后来她又跑了派出所、法律援助中心，大多劝她算了。气愤、委屈，连着好几天她都没能睡整觉。一气之下，她把事情爆料给了《1818黄金眼》。

沈玲玲接受《1818黄金眼》采访。图源网络

混战升级

这出闹剧就这样彻底出了圈。5月中旬，采访节目在《1818黄金眼》播出，作为浙江本地、乃至全国知名的“网红民生新闻”栏目，迅速引来了全国网友围观。就连沈玲玲回到乡下，快递点驿站的店员，亲戚，邻居也都来问。

报道也引起了湖州另一位自媒体博主“虎哥”的注意，他约着沈玲玲母女俩见了一面，随后火速跟进了一条视频，“湖州知名网红，颠倒黑白，扭曲事实”。视频里，他一张阔方脸直怼镜头，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神情严肃，警告对方“好自为之，不要脸”。随后将视频置顶在个人首页，高调加入了这场网络审判。

事态愈演愈烈，湖州一些本地人的朋友圈、抖音号都在不停转发相关内容。

这种无休止的掐架，让一些年轻网友感到疲惫。一位年轻网友吐槽道：“湖州的网红不是什么阿娘头就是姥姥头……嘴巴一个比一个会讲，天天在抖音当判官。”他实在纳闷，“就没什么95、00后的网红吗？”

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后，沈玲玲也决定拍视频为自己澄清了。五月底，她穿上车祸当天的衣服，戴上口罩，还准备了详细的文档和思维导图，打算用八集视频，把这桩恩怨娓娓道来。

分集视频发到一半，湖州的网友们又乐了，同城圈子再次闹腾了起来——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沈玲玲的澄清，而是他们突然发现，“小怪阿姨”一夜之间消失了。

这大概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突兀转折——

原来，在“虎哥”下场声援沈玲玲后，新仇叠着旧怨，他和“小怪阿姨”之间的战火不断升级，在网上掀起了一轮接一轮的骂战，结果吵着吵着，最终双双吵进了拘留所。

5月30日，湖州网警就此发布了一则通报，称由于两人长期在网络平台发布侮辱性、攻击性言论，严重扰乱了网络公共秩序，已被依法处以治安拘留。他们运营的多个账号也随即被平台封禁。

湖州网警发布的警情通报。图源网络

消息传到沈玲玲和妈妈那里，母女俩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搞的，后来他们两个人杠上了”，沈妈妈语气小心翼翼。沈玲玲自己更是糊里糊涂，一时间搞不清被拘的是哪个“虎哥”，这些自媒体的博主每个人都有多个账号，哪怕是事中人的她也有些眼花缭乱了。

一起简单的车祸，在网络世界里历经了如此魔幻的曲折，现在，沈玲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最初不过是想要一个公开的道歉，可直到现在也没有讨到，而且大概率等不到了。前阵子，宝马司机在电话里的态度依旧没变：道歉不可能，精神赔偿一分钱没有，不然去起诉吧。“一件这么小的事情，她自己要闹得这么大。”

沈玲玲说，自己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小怪阿姨”其实完全“不care”自己，“从头到尾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他们只在乎网友怎么说”。而看着自己那些几乎没有激起水花的澄清视频，她发现，“网友”，或许也没那么关心这件事的真相。

“终于消停了。”这阵子，不少浙江IP的网友都在短视频平台上感叹。沈玲玲也做好了打算，过一阵子，她会删掉所有相关视频，注销自己的视频账号。

（沈玲玲为化名）